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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23日 星期四

我生命中的上海人



(文中我用了很多上海俚語, 並盡量附上注解)

我是個道地的廣東人, 雖然曾聽父親說過我家遠祖原籍河南, 可沒有族譜對證, 那就姑妄信之吧。 說到香港廣東人, 不得不扯上本地的上海人。 在今天, 其實上海人家的孩子差不多已不懂上海話, 只操流利道地的粵語。 可半世紀多前, 卻是個上海人跟廣東人水火不容, 互相揶揄踐踏的年代。 由於語言不通, 各自各話, 於是彼此各劃界線, 互相仇視。 說來好笑, 廣東人昧於狹隘地域觀念, 視上海人為北方人。 也因為上海人喜歡把「老兄兩字掛在嘴邊, 因此廣東人謔稱之為「老兄佬」(loud鬆佬) 其實上海位於江浙地區, 嚴格來說該屬於江南人士。上海人那氣大財粗、「閒話一句」(話都冇咁易, 小事啦)的海派作風, 讓看不過眼的廣東人又羨又恨。 至於上海人, 大部份都是當年避難, 抱著南來暫居的心態, 並無長居之意。 他們眷戀著昔日上海的浮華金粉, 看廣東佬樣樣都像「癟三(乞丐), 個個洋盤瘟生(土佬), 那能比得上?

時移勢易, 經過多年的相處, 今天的廣東人跟上海人漸漸融和多了。 做衣服嘛, 非得找上海裁縫不可, 上海理髮帥父永遠被視為一流巧手, 上海館子林立, 上海人跟廣東人通婚比比皆是。 再沒有昔日壁壘分明的地域偏見了。 多年前某電影公司拍了一套叫「南北和」的輕鬆喜劇電影 (呵呵, 仍改不了視上海為北方), 算是兩邊討好吧.

地域偏見想來是多麼無聊的一回事。 兒時聽過很多嘲諷中國不同地方人情的歪說, 什麼「天上九頭鳥(惡毒的意思), 地下湖北佬, 三個湖北佬不及一個四川佬」;潮州人「吐痰毒死雞」; 貴州「天無三日晴, 地無三尺平, 人無一分情」; 上海人嘲笑寧波人撐著嗓門說話, 也看不起鄰近的溫州, 說是癟三地方。 這聽來甚覺可笑, 我也懶得去拔苗頭(打爛沙盤問到篤)查真相。 所謂「一樣米飬百樣人」, 善與惡又豈有地域之分? 都是人嘛, 偏見罷了.

說了那麼多, 嗐三話四賣樣的(炫耀賣弄), 其實我只是想寫一點有關我自已生命中的上海人。

大概是我六歲的時侯吧, 家窮, 住在一個貧民區。 記得鄰居大部份是上海人, 都是大陸政權移交時跑到香港來的。 在這個小小的上海人聚居地, 其中有一戶朱姓的人家, 也就是我家的大房東。 我們租住他們的樓下, 每天出入都碰口碰面的。 朱師父是個很客氣的人, 個子小小的, 很內向的樣子, 見到鄰居都會操著濃重上海腔的廣東話打躬作揖問安。 相反來說, 朱師母個子高頭大馬, 整天笑面迎人, 豪放爽朗, 門檻蠻精(眉精眼企)的樣子。 她閒時也是衣著整齊, 永遠旗袍一襲, 略施脂粉, 雖是破落戶人家, 仍會得努力維持體面, 倒也透出一點那曾經一度的風光。 我小時很頑皮, 喜歡搗蛋, 時常引來朱師母一句「格小赤佬蠻皮」(這個小子好頑皮), 可我早上叫她一聲早晨, 卻又讓她聽得蠻窩心的。 後來朱師母得了嚴重胃病, 疼得難忍便叫朱師父扶著她去抽鴉片止痛, 這也是後來從母親口中得知的。

朱家有個獨子, 十五歲了, 是個很木訥的蟲囊子(廢物), 長有一張扁平的燒餅面, 配著兩片嘴角下朝的的撅唇, 直是一副哭喪臉。 他從不跟我們這班小鬼頭在一塊, 但我們都整天叫他宇潮哥。 朱師母對外人雖然蠻友善, 可對宇潮哥卻特別凶, 樣樣看不順眼, 動不動就找他出氣:「格小赤佬, 那能弄來弄去, 局局弗尖俏格」(隻死仔點解搞嚟搞去, 鑊鑊都咁傑), 真的是「窮罵阿二頭」(專找他罵) 宇潮哥患足癬, 晚上會盛滿一盤熱騰騰的水浸腳, 我喜歡在旁看宇潮哥邊緊咬牙關邊忍著燙解癢, 他那半翻的白眼和微張的嘴巴、浸得死脫(飄飄欲仙)的樣子, 現在想來仍歷歷在目。

朱家隔壁住了一戶陳姓的上海人家, 那陳師母的丈夫是個齊人, 有兩頭住家。只是隔周才回"大婆"家一敘「天倫之樂」。 陳師母帶著大兒子和兩個女兒, 倒也不寂寞。 她無聊的時候喜歡跑到朱家串門子(到別人家裏去聊天), 一見面便嘩啦嘩啦的。 有一次好像是她的丈夫中了彩票吧, 她見到朱師母便興高采烈地嚷: 「伲格屈死, 運氣交關好…」(嗰隻死佬, 運氣好到腳趾尾), 呵呵, 原來叫自已的丈夫做「屈死」, 還叫得蠻親昵的。 陳師母的兩個女兒比我大。 大的叫美美; 小的叫毛毛。 美美始終是大姐, 開朗又勤快的。 毛毛卻是個淘氣丫頭, 老扁著小嘴, 難得見到笑容。 不過我跟依兩姐妹倒很合得來, 整天一起玩捉踢子(踢毽子)、跳橡皮筋、扮家家(煮飯仔), 都是女兒家的玩意兒, 差點沒把我變得娘娘腔的。 毛毛是個捉狹鬼, 有一次教我上海話, 她認真的說:「有空到阿拉屋裏上白相白相, 我請儂吃烏」(得閒嚟我屋企玩, 我請你食屎), 我不知就裏, 後才知道被她捉弄了, 讓我好幾天不跟她說話。

我至今仍惦記著陳家的根發哥哥。 在我當時的眼中, 根發哥是個高不可攀的大阿哥、可望不可即的偶像。 記得他身軀肥碩, 皮膚黝黑, 長著一張樂呵呵笑佛般的臉, 他該有十七八歲吧, 比我大得多, 當然也不會跟我這個小鬼頭混。 雖然如此, 根發哥晚上有空仍會跟我們到門前空地納涼, 給我們講他念得滾瓜爛熟的<三國演義>和<水滸傳>。 有時候, 根發哥會給我們唱那首他喜愛的歌: 「月兒彎彎照九州, 漁船兒到處好停留, 青山綠水風光好呀, 漁哥哥吹笛嬉妹梳頭…」當時只覺得調子怪好聽的, 但我們小孩子又怎會瞭解一個剛在發情的青年人的心懷。 不過, 我還是佩服根發哥的手藝。 中秋節前他會教我們紮花燈, 看著他胖胖的手指紮啊紮, 一下子便是一隻楊桃燈。 我們試著造, 亂七八糟的, 根發哥便責駡我們: 「好好造, 弗要拆爛汙」(咪搞亂檔) 回想起來, 那段童年日子實在是過得是蠻開心的。

不久, 根發哥學校畢業後開始出來做事, 早上看見他穿著西裝出門的帥模樣, 著實讓我羡慕。 我跟自己說: 「長大了一我定要似根發哥哥一樣, 穿西裝上班。」那是我當年幼小心靈的夢想。 後來我們家境漸好, 搬到市區去住, 從此便沒有再見到陳家了。 多年後, 我剛出來做事, 也穿起西裝來了。 有一天在街上偶然碰到多年不見的根發哥。 他仍是胖胖的, 只是風霜多了。 重見故人, 我高興得叫了一聲根發哥, 他滿頭大汗的, 面上一片愕然。 當他最後認出我是誰的時候, 便呵呵大笑起來. 那爽朗的笑聲一下子又把我帶回十多年前的舊夢。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過根發哥, 此後也沒有碰上了。 一晃又是幾十年, 根發哥現在大概已是個老翁吧

扯得遠了, 再回到兒時住的貧民窟。 還記得我家對門住的一對上海夫婦, 丈夫是個海員, 每次出海都要一兩個月才回家。 已忘記他們姓啥了, 只記得那婦人的眉心長了一顆黑得發亮的大癦, 街坊鄰里暗地裏給她起了個叫「雙龍爭珠」的渾名。 那婦人大概不甘寂寞跑去偷漢子。 漸漸地一些好事的鄰居察覺了, 便開始放野火(散播謠言) 丈夫回來知道後, 肝火大動, 要找姦夫算帳, 揪著妻子直嚷: 「依弗要當我酥桃子, 窮爺今天一定要請依吃一頓生活, 走依格樣」(你咪當我係傻瓜, 老子今次要打你一鑊金) 幸而鄰居紛紛趕來勸阻, 才不至弄出人命。 聽說後來姦夫央人請那海員出來講情「吃講茶(請公眾或有勢力的人出面在茶館裏擺平事端), 擺了一桌和頭酒, 大家吃一杯酒, 紅紅面孔, 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丈夫依舊按時出海, 婦人從此沒有安份守己就不得而知了。

還有一戶上海人家, 戶主是個失業賦閑在家的男人, 無聊起來便哼著走板的京曲。在漫長闃靜的午後時份, 夾雜著遠處深巷狗吠聲中, 每每會傳來他的哼唱: 「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我好比虎離山受了孤單,我好比南來雁失群飛散,我好比淺水龍被困在沙灘…」。 我的父親稍懂京曲, 他說那是一個落魄失意者的悲音。 那時候父親也是失業了好一段時間, 這哼唱相信也訴說了父親自己的心聲吧。但當年我那能明白啊!

念中學時我因要幫補家用, 課餘曾替一盧姓的上海富戶的孩子補習工課。 那戶主是個紗廠大老闆, 討了個三姨太太生了個不中用的兒子。 那姨太太人落落大方, 活脫脫一個大美人, 聽說以前在內地是唱京劇青衣的。 也難怪會獨得盧先生如此寵愛。 我每次上門替他們的兒子補習, 經常都會看到他倆在客廳, 隨著請來的樂帥的奏樂在唱京曲, 唱得不亦樂乎。 兒子便交給我管教了。 那兩年間除了讓我有點可觀的收入外, 也讓我沾了一點富氣。 堂煌說法是當了「太傅」, 等而下之也算是個「侍讀」, 出入有司機名車接送, 晚飯大魚大肉款待, 年節禮物不缺, 倒也讓我樂了一陣子。 可惜好景不常, 兩年後那兒子讀書不成, 趕潮流放洋美國念書去了。 於是我一下子又搖身變回「一介草民」。 後來聽說盧先生的紗廠生意式微而家道中落, 多年後我在報章的一則訃聞中得知盧先生身故, 一場春夢了無痕, 令我不勝唏噓。

還記得中學時有一位上海籍同學的母親唐媽媽, 嘴巴滿刻毒的。常聽她咒駡我們另一位姓楊的同學:「滴格楊浮屍害人精」(嗰隻姓楊嘅死他正一害人精), 埋怨他整天與兒子玩吉他, 怕兒子日後不冒正業變洋琴鬼。「浮屍」這兩字是上海人最惡毒的罵人語, 等於廣東話「仆街」之意。大概「黃埔江上沒蓋子」就是這個意思吧。

其實我真正與上海人結緣是始於家族。 二伯父抗戰時是個將軍, 要算是家族成員中最顯赫的一個了。 他娶了個上海妻子, 而這位二伯母就是我們龐大家族成員中唯一的一個上海人。 二伯母人頗勢利, 看不起我們這個出身於窮鄉僻壤的廣東家族, 很少跟我們來往, 也不太讓我家兄弟們接觸她的子女, 生怕會受我們的窮氣感染而學壞。 後來二伯過世, 二伯母便帶著兒子們舉家移民美國去了, 好一段時間跟我們斷絕了音訊。坦白說, 我們小時對這個二伯母不是沒有恨意的, 但時光流轉, 幾個堂兄弟現今都已成家立室, 人長大了自然對這門戶之見有不同的看法。近幾年堂兄弟們經常回港, 每次都會第一時間帶了禮物專誠上家拜候我的父母。敍舊之中也會談到他們母親當年的不是。上一代的恩怨化解於下一代, 這倒是令大家很欣慰的。

我此生就是跟上海人結下了不解之緣。誰會想到我的妻子便是一個道地的上海人。而她也正是我這一輩妯娌中的唯一的一個上海人。兄弟們都挖苦我, 笑說我娶個上海老婆算是承接家族傳統, 碰巧我又是於兄弟中排行第二。這不是命中註定嗎? 妻也算是個剛烈性子, 喜歡跟我尋相罵(頂頸), 不過隔天便沒事兒, 可幸跟家族倒也相處得蠻融洽的。但最苦還是跟妻的外家族人碰面的時候, 他們嘩啦嘩啦的上海話, 說的都是門檻裏面(局內)的家鄉話, 我只有陪笑臉的份兒, 偶然我會拋出一兩句蹩腳的上海話湊湊興頭, 竟也博得一句稱讚:「喲, 依上海話價靈」(哎呀, 佢上海話講得好正喎)我骨頭輕輕的, 回他們一句「儂老幽格」, 弄得哄堂大笑。 讓我被老婆罵了一句「戇大」(傻佬)而我的蹩腳上海話就是這樣一點一滴、半懂非懂地撿回來的.

上海是個迷人的地方, 但上海話更迷人。相信我窮此生也拿捏不到它準確的發音的。上海話(滬語)屬吳語系, 聽說連日語也屬吳語系哩, 這點就留給我的上海朋友們去印證吧。

出來做事後, 也讓我認識了好幾位談得攏的上海朋友。全都是大好人, 讓我滿窩心的, 也算是我生命中的上海人了。上海也好, 寧波也好, 嘉興也好, 我只管跟香港的習慣統稱為“上海”人了, 不介意吧。